身体在说谎……

还是单薄小屁孩儿的时候,第一次被老师带领着在那栋老得没有了年岁的建筑里找一间废弃了很久的舞蹈教室。窗户很大,蒙着厚厚的灰尘,散散地束着光线。教室被一条生了锈的铁链箍着,望进去就像在望崩塌了的一段历史。老师并没有回头,只是定定地看着里面,说,就在这里了吧。

之后就多了一个从教室逃跑的借口,钻进一个拥有陌生潮湿气味的空间,远离了些拼音词句,历史文章,真正为自己的身体做些功课。也许从那时起,感觉已经不再是埋在字典中被始终轻视的词语。对它的迷恋,也渐渐地从白纸一样地生活中默默蒸腾出来,成了之后生活的图腾。那时只是清水一样的心思,借着对身体的牵挂来忘记对未来灿烂而沉重的期许。

老师并不严厉,更多的时候,在教完当天需要练习的动作之后,他就自己走到另一个角落,对着缺了半边的镜子练个不停。他是在中学时唯一清新的印象,不同于那些只依靠着课本才可以存活于学生实现之中的先生们,他的每一个说明和指教似乎都不存在于规则之中。在到处刻板和规矩严厉的校园里,时刻都是充满危险意味的诱惑。可那是多么色彩斑斓的好奇。孩子们经常停下来,靠着那台古旧的钢琴,看他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自己的动作,眼睛里看不到别的东西。

他不多话,只是零星说起过这个学校里属于他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那是还要更早些,他背着几双补了又补的舞鞋来接替出国深造的那个女老师。那个年代,升学率,名牌大学,还不是含义深重的词汇。这栋建筑,还是明亮和温暖的。他几乎不去办公室,只留在练舞房,每次上课前都要仔细打扫干净,然后就站在门口,等那些提早下课的孩子来参加课外活动。他们总是像一群鹿,蹦蹦跳跳地穿过他身旁,把空气搅动得一团喧闹。他不觉得日子平淡如水,而只是一场一场意味深重的约会,每一页都会写下新鲜的感觉,像那些孩子偶尔凑钱买给他的冰淇淋,那时还不是很贵,价格不超过一元。味道松散得显得清冽,每次也都开开心心的。他喜欢看这些孩子对着镜子努力地练习着他教的那些动作,虽然稚嫩了些,但感觉却是惊人的贴切和通透。这是孩子特有的天赋,少了些语言和模式的打扰,反倒更能有意料之外的表现。


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败落了。孩子们来得越来越少。即使偶尔来了几个,也都背着沉重的书包。练习的时候也开始分神,嘴里总是念念有词地背着些公式和单词,动作也僵硬和失去生命。他那些美丽的幻想渐渐地失去了着落,落在地上成了难看的斑点。他开始难过,呵斥他们,想以暴烈的管束来召唤那些漂移远走的心思。孩子们开始害怕,每个动作都做得战战兢兢,像摇摇欲坠的枝杈,温度稍稍一冷,就会断裂和死亡。

终于有一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断了血色,他对最后一个来练习的孩子说,你走吧,这儿要关了。



学校终于停了所有的课外活动。这栋建筑也被列入了拆迁的名单。领导们觉得在这里建一所体育馆更能使脸面持续地光彩。校园的杂工时不时来催他,要他把留在这里的东西都搬出去。他不怎么理会,每天还在打扫练功房,然后一个人坐在里面,不弹钢琴,也不练自己的舞蹈。

他还是不太相信就这么结束了。领导做决定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他一问。他一度还以为是自己难以平复的脾气吓走了孩子们。他曾经在路上遇到过那个被他最后送出教室的学生。他跟他交谈,希翼他能再来练习,他可以心平气和地不再挑剔心思和动作,只要他们能像以前那些,快乐和通透些,让那些感觉一直养育在身体里。可那孩子的表情已经茫然了,他已经生活在各种各样的概念中很久了,晚自习都要上到22点。这种茫然带来了一些麻木和冷淡。他觉得他所有的想念都被这样的淡漠表情轻易地剔除掉了。

他离开了练功房,杂工找不到合适的锁,索性直接用粗大的铁链把门栓了起来,似乎这一再见就注定是永别了。

直到我拿起相机闯进这个因为“不合时宜”而被禁忌的空间里,我才发现了他还在。大家开始交谈。他完全不是那个在音乐欣赏课上无所事事,任由学生们做文史哲数理化作业的沉默先生,而是一个迷失了依靠的人。那件教室他再没进去过,却总是会失落得来这个建筑外围转转。他已经不愿意多说话,在办公室里多呆一点时间,也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只有躲在这儿,他才能平复一些自己的心情。某种意义上,我是一个不算太坏的窃贼,只是要求在重温的过程中与他一起分享。而我的出现似乎也抬起了他的一些希望,抬起了那些被人们认为是可以轻易放弃的,对感觉的养育。

其实一切都是为了谎言,一个用身体划出的眩目的谎言。他重新开始有了认真的姿态,身体的浮动像是要摆脱几年来干枯成硬皮的外表。他以惊人的热情复活着自己,也复活着这老房子的一切,大家不在意已经在门口挂了很久的“即将拆除”的牌子,每天要绕过一些搭了一半的脚手架。在走廊尽头的水槽里洗拖把,在电表上动些小手脚,拉出些可用的电线,还有总在老屋周围徘徊的猫儿,要时常为他们准备些泡了鱼汤的米饭。在房间后的空地上撒点花种,期待来年的春天能有些漫不经心的收获。这就是当时的状态,“当下”成了至高无上的关照,就像他拼命要记住的自己每次跳舞时都有的微妙不同的感觉,是些简单而永远不能被复制的印象,是那些谎言层层叠叠而造成的沉醉效果。


舞蹈从不应该像语言那样规则复杂,内容简单;相反地,它利用永远无法抗拒的肢体,杂糅了情感,欲望,希冀,背叛,重新排列组合,造成了宏大的叙事,也造成世界上最无法抵挡的谎言。可没人会验证它究竟是否是真实。


很多年后,少年的称呼已经显得残酷,但对这谎言的依恋,依然是逃离这个忙碌世界的最好方式。小很多的弟弟妹妹写信来,说音乐课,体育课也已经成为了传说……感觉忧伤,因为他们在最需要体验感觉的年纪,却被这样剥夺了感受的权利。谎言还在的,但注定会从他们的身体里逐渐隐去。

舞蹈远非可以这样简单抛弃的东西,提问:谁能记得起自己甘之如饴的这些谎言呢?

答案在哪里?


最近去了舞蹈团采访。坐在敞亮的练功房里,看那些孩子迎着光线的身体,恍如隔世。那个沉默的老师最终选择离开,因为那个中学彻底断送了音乐课的延续,不再需要他。那栋建筑也在我离开学校一年后被拆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外表光鲜的体育馆。每次回家总要去看看。有一次,遇到一个人,也在那儿站了很久,很像那位始终天真的老师,但距离太远,也就看不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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