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姐

编辑:暮荣司徒

【题记】

想說卻還沒說的 還很多

攢著是因為想寫成歌

讓人輕輕地唱著 淡淡地記著

就算終於忘了 也值了

說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

僥倖匯成河,然後我倆各自一端,

望著大河彎彎,終於敢放膽,

嘻皮笑臉,面對,人生的難。

— 李宗盛 《越过山丘》

我叫暮暮,今年踏入不惑。

作为一个漂泊在他乡的南方小城姑娘,孤身来到这个大都市。

从小被父母教育,要像鸟儿一样飞出家乡,到外面去闯一闯,看一看,见识一下斑斓和精彩。父亲从更小的县城走到了省城,他的心愿就是让自己的女儿去探索更大的地方,不管探索这条路是否荆棘密布。

母亲是土生土长的省城姑娘,历史原因并没读多少书,可这并不阻碍她发展爱做梦的性格。她索性全副心愿放在女儿身上,期盼女儿完成未实现的梦想。

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大都市里,我过得不好也不坏,有自己的小生意,生活也算小康,日子过得平静,犹如死水一般的毫无微澜。生活就是,家,企业和见客户,三点一线。

早上开车去上班的时候,忽然接到妹妹的电话:“姐,你听说没,有个消息,关于小红姐的。”

“小红姐?你说的是大家小时候的邻居小红姐吗?”

“是啊,就是她。”

“小时候我可喜欢她了,她怎么了?”

1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大家家住在一栋叫做“红楼”的单位宿舍里。之所以称之为“红楼”,是因为这栋三层的宿舍楼,外墙被刷成了红色。

宿舍楼是筒子楼,长长的走廊贯穿每层楼,楼的一边只是房间,楼的另一边不仅有房间,还带着厕所和简易的厨房。当然,厕所也可以当成洗澡房。

我家住在红楼的二楼,穿过黑走廊,尽头处,离我家只有一家之隔,住着李大伯一家。他家只有三口人,大伯,伯母和独生宝贝女儿小红姐。小红姐大概比我年长十岁的样子,当时已经上中学了。

记忆中小红姐皮肤黝黑,个子不高,人很精瘦,梳着两条大麻花辫子,和善,寡言,但是对大家这些大院里的小屁孩们,关爱有加。

李伯伯和伯母,只有独生女儿小红姐,在那个不限制二胎的年代,只有一个孩子,显得蛮特别的。李伯伯是爸爸单位里,负责后勤工作的杂工,李伯母则负责清洁工作,都没读过什么书。可小红姐是地道的书迷,文静的她,很少出门,放学后基本都猫在家里读书,写字或者画画。我几乎天天都去找小红姐玩。

这天放学后,我又来到小红姐的房间,看到她桌上放着一副铅笔素描的远山图。画里有远山,大树和小房子。所有的景象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让我好奇,因为从没见过。

“小红姐,这山好好看,是你老家的山吗?”

小红姐抬起头,笑了:“琳啊,这不是我老家的山,这是外国的山。”

“外国的山?”我圆溜溜的大眼睛左右转了两下。“外国在哪里?”

小红姐把正在看的一本厚厚的书合上。封面上的字,正好我认识,是简单的简,爱人的爱。简,爱。“外国就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你怎么知道,外国是什么样子?”

“你可以在书里找到它的模样。闭上眼睛,用心去想象,自己好像就到了那里。”说完,小红姐居然闭上了眼睛。

外国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小红姐告诉我,书有如此般的魔力,只要你闭上眼睛,它就可以把你带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正在看的那本书的封面,“简,爱。” 洋洋得意地读出了书的名字。

小红姐听到我读出书的名字,猛然把眼睛睁开看着我,脸上露出惊喜。“琳琳真棒,居然会念字。” 我洋洋得意:“小红姐,我还会念很多字呢。”一边说一边摇头学做老师的样子,胸前两条小麻花辫左右跳动。

她好像找到了知音,急急打开抽屉,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糖!那是好东西,爸爸去上海出差,带回来过一包。我的眼睛好像被胶水粘住,直直望着白兔奶糖,脸上眼睛明明写着”想吃“,嘴里却没说什么。 小红姐把糖放到我的手心,让手指包着奶糖,合上。

”琳琳,姐姐正在看这本书,《简爱》,特别好看。姐姐希翼你,将来会认越来越多的字,多看书。书能带给你自由,也可以成为你的好朋友。”

自由是什么?一个八岁小孩是无法理解的。自由是不是想吃多少冰棒就吃多少,或者,不想做作业就不做。那我好像不需要自由,一来妈妈不让吃那么多冰棒,二来,我爱做作业。

“你是不是在书中已经找到自由了,小红姐?书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大白兔奶糖被我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两边的糖纸,递到鼻子边,仔细地闻着散着淡淡奶香的糖,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

我的问题好像是难题,小红姐一直没做声,呆呆地坐在书桌前,眼光穿过窗台。窗台上种着一盆小小的迎春花,翠绿的叶子间,几朵红色的苞蕾娇俏隐现。我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那是大院的操场,空无一人,操场旁的沙堆上,今天没有垒出城堡,篮球架孤单地站着,窗外什么也没有,天上的云苍白空洞,不知小红姐在看什么。

我轻轻地推了推小红姐:“姐姐,我可以吃这颗糖吗?”

“琳琳乖,姐姐给了你,你想吃就吃。”

开心地打开手心,拿出被捏出汗的糖,我快快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姐姐没再说话,打开合上的书继续读,我晃着两条小辫回家去了。

八岁的暑假,是在吃完一袋大白兔奶糖,看小红姐画画和读书中度过的。

2

后来大家搬出来红楼,搬到别的大院住了几年,再搬回来的时候,小红姐家在我家的对面楼。楼距不远,推窗就能看到。我家还在二楼,她家住三楼。

我考到了外地的大学,在外地工作,所以很多年都没见过她。只听说她匆匆结婚,匆匆离婚,好像是遇人不淑,那男人还有暴力倾向。离婚后她又搬回了父母家。

至于工作,她先是全职炒股,亏了很多钱后,干脆不炒。因为性格原因,她很抗拒与人打交道,于是靠着李伯伯的关系,在爸爸的单位找了一份搞后勤的杂工。

日子虽过得清苦平淡,一家三口倒是过得开心自在。偶尔在大院里碰到小红姐,她一身素色的衣裤,好像是穿过很多年,洗得颜色很淡,但是干净整洁。开心地同她打招呼,她不惊不喜地淡淡点头,嘴角稍为向上扬一下,欲说无言,我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若是无意间撞到她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在扫地,我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急忙低头快快走开,生怕她感觉尴尬,可每次她好像并不尴尬,看到我,会停下手中的扫帚,站着,望着我的方向,不打招呼,也不说话,就是定定地站着,摘下口罩,拨弄一下花白的头发。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我会害怕她忽然叫我。

生活待我薄情,我报之以吻。

小红姐想叫住我,想同我说话,就像儿时那样,可我却跑得像逃兵,逃避什么呢?是对岁月的无情心有怨恨吗?

她淡定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即使在世人的眼中,一切都卑微入尘埃。

李伯伯和伯母都已退休,靠着微薄的退休工资活着,小红姐那点微不足道的工资,也只是勉强添点生活费。

3

我回老家的机会越来越少,都不记得有多久没见到她了。今天妹妹打来电话说她出事了,当下心就咯噔了一下。

“小红姐走了。”

“走到哪了?”

“永远不回来了。”

永别了。

“怎么这么突然?”

“前两年李伯伯走后,小红姐同李伯母相依为命。昨天晚上,小红姐对着镜子在拔白头发,一边拔一边说自己忽然老了,拔着拔着,扑通一下倒在桌子上。李伯母去摇她,她没有动静。伯母马上去拍对门黄伯伯的门,黄伯伯跟着李伯母赶过去,发现她已经昏迷,于是马上拨打急救电话,等急救车来到的时候,小红姐已经走了,很平静,就像睡着一样。”

扶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感到一滴清凉,两滴,三滴,四滴。不想去擦,只是用力眨着,害怕模糊的眼会迷糊我的视线。

我以为我不会哭,假如活着是一种虚无,离开岂不更畅快?

我的车穿梭在城市早高峰的车流中,许巍在高声唱着:

“我像风一样自由

就像你的温柔无法挽留

你推开我伸出的双手

你走吧最好别回头”

那是《像风一样自由》吗?

小红姐,我知道你一定像风一样,去找自己的远方了。

街灯,忽然都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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