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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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桢娘一路小跑,百十来户的小村庄,她竟然有点气喘,村里仅有的几条小巷子她挨家挨户都找了好几遍,仍没见到女儿的人影。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还是没找到女儿,难道她会走丢或被人抱离?两岁多的女儿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的还打着趔趄,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一个小人儿又能走到哪呢?

族里的几个婶子女人听见动静,也赶来一边劝她别急,一边帮她四处寻找,有人问咋没见桢娘弟媳小娴出来帮忙找孩子呢。

事实上小娴不是没听见桢娘他们杂乱的脚步和呼喊,她比谁都清楚丫丫的去向,只是她没勇气出来告诉大家真相,她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思绪,心还是不由自主的怦怦乱跳。

唉,都怪自己太冲动,也怪婆婆那张嘴实在太恶毒,让自己今天闯下了弥天大祸!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该来的迟早都要找上自己。

桢娘一干人找到小娴时,只见她坐在窗前两眼痴呆空洞,邻家大婶摇晃着她的肩头,大声问她见到丫丫没?她才如梦初醒,她看着桢娘,眼神是那样的迷茫、痛苦,小娴没有回答大婶的话,思绪飘向了和婆婆家长里短的经年往事中。

小娴模样儿虽不出众,长的倒也玉润水灵,嫁入张家三年多,小腹始终一马平川。她吃过数不清的中药,西药,求过远近有名的大小中西医大夫,几乎折腾光了男人辛苦多年的积蓄,肚子就是一点也不争气。她不能像其他小媳妇那样,傲骄的挺上大肚子东家晃西家窜的显摆招摇,生不出小孩这是女人最致命的短,怎么就偏偏落在自己头上?一年一度的祭祀庙会自己也没比别的女人少去上香进贡,老天爷就是不待见自己,自己能有啥办法呢。

女人该有的荣光与她溜边,族人间妯娌乡邻,虽当面避讳不说,她也觉着矮了别人三分,那些个绵绵长夜,泪水打湿透了多少枕巾?也只有她知道。

男人二永壮实的像头耕牛,在她这块沃田里辛勤耕耘数载,依然荒芜寡收,小娴苍凉颓废的心,一如那开不出花朵的阴湿地带,满眼都是望不到边的雾霾。

婆婆的那张脸,从来都是阴风怒号,喜怒无常,她肆意蜇人,常令小娴无力招架。

大嫂桢娘有了丫丫后,婆婆看自己的眉眼更阴冷,公公见着小孙女会双手举过头顶,笑眯眯的拿胡茬抵舔亲昵,或半佝着身子让孙子当马吆喝逗乐子,满院回荡着爷孙的欢声笑语,她像个外人被晾挂一边。

分家的事更叫她忿忿不平,每次想起她的那颗小心脏都气的打颤颤。公公把院外水窖旁那块两亩菜地分给了大房桢娘永杰,给自己和二永分的两每远在一里之外的山梁后,陡如刀背还常常荒不保种,这口窝囊气也让她憋的心口痛。

“他爸,要不我给二永说,母鸡不下蛋耽误的是咱的儿。闲了你再找找那媒人,有合适的给咱二永说一个,他俩没扯证,退给她娘家拉倒!你听见没?”

那日晚饭后小娴走过公婆的窗下,听见公婆正悄声嘀咕自己,不想被她全都听见,那一晚她捂在被窝里一直哭到昏昏睡去。

早起婆婆在院里又叨叨叨地走过,边给鸡后院撒食边指槐骂桑:

“咕咕咕,快吃,吃饱了多下蛋多叫鸣,不然我把你宰了煮了!”

谁家的鸡下蛋又叫鸣?婆婆呀婆婆,老天怎么就给你长了这么一张要人命的大嘴巴!自己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公婆!

想把自己宰了煮了?还想给儿子另娶?小娴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提上菜蓝钻进院外菜园,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直滴,她越哭越想越生气,几年来遭受婆婆的诸多往事全都涌上心头,她怨自己命太苦,恨婆婆太过苛薄。

就在小娴胡思乱想之际,只见丫丫摇摇晃晃的走来,拿只小皮球蹲在窖旁玩耍,婆婆不是要把自己宰了煮了吗?此刻,她的内心像一只脱缰的野兽撕吼着,正扬着蹄儿狂奔乱蹿。

她走近丫丫,孩子冲她甜甜地笑了笑又低头玩皮球,她径直拉开水窖盖,朝着丫丫的肩背轻轻一推,丫丫便朝窖口倒去。

她瞅着丫丫,脑子一片混浊,一片空白。忽然她张大了嘴巴,头嗡嗡直响,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连忙伸手狂抓,额头随即渗出细密的汗珠,小丫哪还能抓住?她又直挺挺地爬倒在窖边,向下拚命地伸长胳膊似图能抓住丫丫,只听扑嗵一声,丫丫跌进了水中。

“丫丫、丫丫!”

小娴冲着窖口哭喊,浑身筛糠似的开始颤栗,她恐慌,绝望,终于她拉上了窖盖,匆匆逃回家中。

要不告诉男人?让他快想办法打捞,二永、二永不是一大早就去外村揽活了吗?

小娴在地上团团打转,此刻她的心中如一团乱麻,婆婆呀婆婆,你为啥总闭不上你的那张臭嘴?从早到晚除了咒我就是骂我,你都把我骂疯了,现在叫我咋办才好,那可是一条人命呀!

2.

“小娴你说话,你看见丫丫没?”

“小娴,见丫丫了没?”

桢娘抓住小娴的手急急地问。

听见桢娘的问话,小娴这才回到眼前,屋里挤满了左亲右邻,刚才的回忆让她精疲力竭,虚脱似的浑身出了细汗。

她缓慢地抬起头,盯着桢娘那张娇好的脸蛋,心里委屈极了,自己哪一样不如她,婆婆偏袒大嫂也就罢了,她还要变着法儿欺负自己?难道二永不是她的亲儿子?

小娴又想起去年腊八节,家里杀头年猪,婆婆明明知道自己喜欢吃排骨,她偏偏给自己一个猪项圈,还假惺惺笑着说多吃肥肉女人才爱坐胎,一大盆肥膘悠悠地颤着,她越看越想呕吐。

自己还不如婆婆养的那些母鸡,母鸡也有人撒食倒水,哄它多产蛋产好蛋呢!婆婆啥时拿好吃好喝来哄自己开心过?媳妇在她眼里永远是外人!

“见没见丫丫?快说,急死人了!”

桢娘急切切的问话,再次打断了小娴的无尽回忆。

她看了眼大嫂,心咚咚咚的乱跳。桢娘的娘家穷的叮当响,全家人死刨个庄稼地。自己的娘家,那可是后山梁洼出了名的望族,兄弟六个人丁兴旺的不说,兄弟们在钢筋混泥土中摸爬滚打十多年,混的风生水起,开几十万的车,省城县城都买上好房,老家也盖起了小别墅。左邻右舍,见了自己也都打着转儿的讨好趋承,不就是想套近乎想给家人在工地谋个轻松挣钱的活计?可这家谁也不拿自己当根葱。

看着焦急的桢娘,小娴想丫丫怕哪还有救?自己横竖都是一死,死猪还怕开水烫吗?她心一横便对大家说:

“她跌进水窖了,我、我没把她抓住!”

“你你,你说啥?”

“她,她掉进菜园里的水窖了。”

桢娘脸色大变,上前扯住她胳膊急忙问:

“你说啥?她掉水窖了?”

“……”小娴低下头不吭气。

“是我,是我听见婆婆咒骂,一时糊涂了。你打死我吧,我也没啥好活的。”

桢娘张大嘴巴瞅着她,自己没听错吧?正在狐疑中,男人永杰冲进院里怒目圆睁,小娴的话他全听见了!

他拨开众人扑上去,给弟媳就是一耳光,又抓住她胳膊往外拖:

“臭婆娘!我打死你!”

“是,是我不小心,我不是成心害她。”

“嘴还犟,打死她!”

“你这毒蛇!大家两口子平常哪点对不住你?你对孩子下这毒手!我弄死你给丫丫报仇!”

“太毒歹了!把她交给公安局偿命,还丫丫的二妈呢!”

村人说啥的都有,大家围住小娴乱哄哄一团,桢娘瘫软在一旁泪水滂沱,永杰撕打着小娴死不放手,村人有劝架的,也有气愤难忍上前动手的,混乱中小娴失去重心跌倒在地,她的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眼看小娴就被永杰拖出村口。

正在这时,永杰父亲张大福赶来,听说儿子要拖小娴去报案,他来到永杰身边扑嗵一声跪倒,又抱住大儿子双腿带着哭腔开了口:

“永杰啊,老爸求你快放手!你赶快去水窖救丫丫要紧!大家快去准备梯子绳子救我孙子要紧!”

张老伯的话,忽然惊醒了情绪失控的永杰和村人,他连忙丢开小娴,疯了似的拔脚便跑,老伯让乡邻们找来长梯大绳,大家速速向水窖赶去。

桢娘踉踉跄跄地赶到窖口旁,永杰拉开水窖窖盖,只见水面上漂浮着一个红色小物,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只小皮球。

“丫丫……”

“丫丫,我的孩子!”

桢娘扑在窖口不停地喊着丫丫,邻家大婶上前拉开她,大家迅速放长梯进窖,窖水太深光线又暗,梯子够不到水底,大家只好又找来一架长梯,两只梯子首尾相接綑绑无误后,有人腰里拴着绳子,这才踩着梯子下水窖打捞,大家找来几把长筒手电探入窖口照明。

这样折腾了许久,丫丫捞出水窖时哪还有半点气息和脉动!只见她脸色惨白,全身浮肿,活泼乱跳的丫丫就这样没了命!全村人都围在旁边,满眼含泪,个别女人放声哭叫,桢娘抱着湿漉漉的丫丫,贴上她冰凉的小脸,哭的死去活来声撕力竭肝肠寸断:

“丫丫,我可怜的孩子哪!”

“可怜的孩子,你招谁惹谁了!”

村庄,笼罩着一股沉闷和阴冷的空气,悲哀郁结在每个人的心底,灰濛的天空飘起了零星细雨,丝丝冰凉落在脖颈处,不由人打着寒颤,杂草深处传来几声蝉鸣,凄惶又苍凉,远处有青烟袅袅升起,像丫丫不想离去的一缕冤魂。

“打死这个婆娘!”

不知谁打破了村子的寂静,乡邻们忍了许久的话终于决了提防,有女人指着小娴唾口沫,也有男人上前狠踢她的臀部,唾沫,拳头,和咒骂毫不留情的一齐向她声讨:

“毒的呦!还亲弟媳一家人呢,亏透先人了!”

“二永咋攀了这等货色!”

“对个孩子也真下得了手!”

小娴绻缩着身子,脸色苍白,嘴角有缕血丝向下渗出,她紧闭嘴巴一言不发,只想用死赎罪,也好摆脱自己,若能在那一世给丫丫做个伴,她发誓一定要像亲生女儿那样待她。

“打吧,我早就活够了!我早就该死!”

小娴忽然哈哈大笑,乡亲们被她笑的摸不着边际,只觉脑后阴森发凉。

桢娘抱着丫丫,在极度悲伤中昏瘫在地,几个女人把她抬回家中,又请来村医给她诊治,大家为丫丫擦洗拾掇。

丫丫的夭亡,引犯了村人的众怒,他们开始用最原始的行为,发泄心中的愤慨,也许这就是他们表现善良正义的唯一方式。至于群殴手无寸鉄的小娴是否合法?他们才不愿顾忌一个恶女人,丫丫走的太惨,谁也不愿接受这么残酷的事实,任由爱恨肆意发泄,即便霸凌野蛮的出了格,那又何妨!她可以手毙二岁多的孩子,打死她也算便宜她了。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一个死百次也不足抵罪,又太欠揍的女人能否熬过今夜?下一刻即便她横尸街头,也是她自找!

“快住手别打了,求求你们都快住手!再打要出人命的,我给大家跪下了!”

慌乱中永杰父亲张老汉扑上来劝阻,他跪在永杰面前:

“儿啊,我知道你们心痛我也舍不下丫丫,你们要打就来打我吧,事已这样,要小娴偿命容易,她死了丫丫也活不了,可你弟弟咋办?谁还愿进咱家的门?桢娘还年轻,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她走了二永就没家了!”

张老汉的话,终于浇灭了儿子和众乡邻心中的怒火,永杰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他双拳握的关节咯咯响,额上青筋暴突,面目痛苦的扭曲着,他被父亲的双手死拽着挣脱不了,索性伏在父亲肩头,父子两人抱头失声痛哭。

次日下午,丫丫的尸体装进了木匠赶制的小木匣,大家把她埋在菜园的向阳处,桢娘经不住丧女之痛休克过去,被大伙赶忙找车送进了县医院,这一住就是大半年。

小娴被张父舍命救下,并让二永私下拿出三千元安慰桢娘,被桢娘甩出屋外,又骂个狗血喷头,只好由张父暂时代管。

出院后桢娘,几次冲进小娴屋里拚命撕打,都被张父大永及时拉开,桢娘不依不饶骂不绝口:

“贱人,这辈子我咒你不得好死!”

3.

日子熬过了两年多,桢娘终于又有了一个女儿。她想是不是上天看自己太可怜,又赐给她一个小天使?她的脸上逐渐褪去阴霾,随着女儿的咿呀学语,她忧伤的一颗心也开始翩翩起舞。

女儿两岁时桢娘又生了,一个十分招人可爱的胖小子!儿欢女悦的小欢喜,正值她二十多岁的黄金期,她还有大把的青春活力,发誓要让全家人过上丰衣足食的好生活。

上天对她如此青睐,令她时时感念,桢娘一边侍奉公婆,一边抚养儿女,日子在农家小院的欢声笑语中,缓缓前行。

她对小娴的恨意,也没因时间的远去和儿女的到来而淡泊,那份恨反而越积越深,这辈子她都难饶恕小娴。看见活泼乱跳的一双儿女,她常会想起丫丫的不幸夭亡。

小娴知道,自己没被抓去偿命,除了公公的全力袒护才免去一劫,也因桢娘大永看在自家的兄弟情份上才饶恕了自己,婆婆再狠也没把自己推向死路,以前都怪自己太钻牛角尖。

唾沫星子虽然没把自己淹死,小娴也活的实在窝囊透顶。以前别人也只背对自己指手划脚,丫丫事件后,她在村里成了孤家寡人,乡邻见了她,会像躲避瘟疫似的,支支吾吾的迅速逃离,大家不愿和她多说一句话。

她知道这辈子算是自己毁了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男人二永,也恨小娴辱没了家门,让他人前人后抬不起头,他开始对小娴吆五喝六,动不动拳脚加身。

夜深人静,他也是只是个闷葫芦,拿小娴当仇人似的蹂躏践踏,黑夜吞没了这对同床异梦的小两口,没有怜香惜玉,只有蛮横发泄。曾经体贴温柔的男人,如今裸来袒去。甚至小娴生理期男人也像饿狼般的掠夺摧残,小娴下身酸痛难忍,走路也困难,白天还要被他逼着去除草挖地:

“把你也算女人?真亏死先人了!你还娇贵啥呢!自己不下蛋还容不下我侄女!嫌我粗野了是不?你还有脸哭!去呀你去找个疼你的野男人看看还有人敢不敢要你!要不是我老爸老妈心软,我大哥大嫂善念,这个家你还能呆到今日?你还哭个毛线呢!”

他怎么就不怨他妈的那张破嘴!是谁把自己逼上了绝路?男人根本不让她说明,他只恨自己给他家族抹了黑,让他人前人后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杆。

小娴哪还敢反驳男人的羞辱?现在她只是男人的工具,夫妻间没了嘘长问暖,讥讽和嘲弄的话语,真有度日如年的煎熬。无情可共的每个夜晚,羞辱多过温情,她就是男人发泄的一个工具,想起也都是伤心的泪水。她和僵尸无异,说什么夫妻本是同命鸟,祸患临头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

二永再也不陪小娴去逛集市,不陪她春节回娘家走亲访友,也不参与她娘家所有的大小事务。娘家人也对小娴不冷不热,尤其那几位嫂子,往日亲的像姐妹,自从丫丫事件传开,她们见了这个小姑子,对她回娘家似乎少了以往的热情,打个招呼也有一搭没一塔,忽冷忽热的不说,甚至还装聋作哑,或哼哼鼻音转身就给小娴个后背。

老父老母也说小娴,以后没事多在婆家干些农活别太闲着,大老远的少往娘家跑,省得嫂子们说闲话,左邻右舍看见了也不好。

人哪,有时连双亲也不愿接约你,还要给你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小娴的心彻底凉透,甚至连一丝的余温也没有,她谁都不怨,只恨自己做孽太深。

活到亲生父母都嫌自己丢人现眼,这份寡淡薄凉,让小娴忽然间感到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与其这么卑微的活着还不如一死百了的干净利落。

一瓶农药还没等小娴喝进肚,就被男人发现,他撕扯着女人的头发,好一顿拳打脚踢:

“怎么,还想让我背上恶名给你搭四页棺板?想的美门都没!以后如再有这事,就把你关进驴圈!”

小娴终于学会了乖巧,不再折腾,从此她比圈里的毛驴还要顺从听话,死心塌地的任男人摆布,只要男人说东,她决不往西走。

这么多年,桢娘才不管小娴遭遇了什么,只要见到小娴,她的眼睛便像着了火似的直勾勾盯上她,直到小娴仓皇逃离,眸光如能捕杀人,小娴恐怕早已被桢娘收去了魂魅。她自知理亏,见了桢娘巴不得钻进老鼠洞。小娴不再奢望自己有什么未来可期盼,更不指望能和大嫂重修旧好,也一个人的大彻大悟,只有付出了惨重代价她才深有体会。

没农活的日子她缩在家,过着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生活,人人都在疏离她,她也不想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4.

泣泣哀哀的生活,小娴终于熬过了三年,命运对她发生了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逆转。

某日小娴发现自己的月事,距上次来的日子已超出三个多月,至今仍未见红,这让她疑惑自己没做梦吧?她急忙买了几个早孕试纸,测试一周,每次都显示清哳的两道红杠。为了准确无误,她又去县医院做了B超,报告单上清楚地写着,已妊娠三月!千真万确小娴已怀孕,铁树开花的奇迹,让所有人都十分质疑。

死水般的日子,终于泛起了浪花朵朵,二永的态度也慢慢转变,外出务工回家,也会带好吃好喝的给女人,地头的活他开始抢着重活累活干,他对女人唳气阴狠的言词少了,脸上也有了憨憨的笑意。

产前的每个夜晚,二永把头贴在小娴的肚皮上,聆听小家伙的胎动,手掌来回轻轻婆娑女人凸起的大肚,巴巴的算着产期的临近。他会把小娴放在自己宽厚的胸前,呵护备至又分分爱怜地抵上小娴的耳颈悄声发问:

“你看自打你有了,我好久都没敢再碰你,想……不想?”

“……”

“没想到我二永也会有后!以前都是我对不住你,嫁给我你受委屈了!以后我会好好待你。”

要说还有什么能抚平小娴内心伤痛,怕只有男人直白的这些话语。别人怎么待她她都无所谓,只要这个男人心里有她,之前虐待她的种种,她都愿意忘的一干二净,她习惯了像个傻子一样被自己的男人吆喝。

当二永知道女人有孕时,他为之前对女人做的种种深感羞愧,平心而论女人以前所作也非她一人之过,但做为人子总不能去教训母亲调教媳妇有过吧?

他现在面对女人,唯恐自己一个粗鲁的动作,都会伤及女人腹内的宝宝,那可是他祈盼了许久的一脉骨肉啊!他想起之前自己对女人的种种恶行,肠子都悔青了大半截。女人还是从前的那个女人,她终于能给张家延续香火,自己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世上还有啥事比这更让男人能昂头挺胸呢!幸福来的令人猝不及防,他怎不感慨喟叹呢。

他把女人轻轻地揽在胸前,轻缠慢绻,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和鲁莽。这一刻风光旖旎,小娴紧贴在男人胸前,心潮难平,女人原来都是被男人这么宠坏的,原来幸福女人之所以幸福,那是她们身后有一个甘做牛马的男人!夫妻夫妻,无论富贵贫贱,只有两情缱绻了,只有颠鸾倒风了,那才是神仙也羡慕的人间福气。

冬去春来,莺飞草长的季节,不知不觉中已过去好多年,进入中年的桢娘和小娴免不了时时会见面,她们仍像陌生人那样互不理睬。晚上桢娘做完所有的家务,便悄悄来到后菜园,静静的守候那座小坟,丫丫小蝴蝶似的身影,在桢娘的眼前飞来飘去,她给她说着一件又一件的心事,告诉小丫妹妹已上大学,小弟也上高中了,唏嘘良久后她才回屋。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十多年,小娴的大女儿转眼也上了高中,儿子也升至初二。桢娘对她的恨意,没因时间的久长削减分毫,看着小娴的一对儿女长大成人,她嘴上不说心中却感触良多,十分可爱的两孩子,怎么会有那么一个母亲?孩子无罪她只恨小娴。

5.

外人眼中的小娴与桢娘,丫丫事件后怎么看表面也都风平浪静,可在桢娘的心底,那是一种穿透灵魂无法自控的仇冤,她无法做到宽恕和谅解。

小娴感慨上苍在自己落入人生谷底时,拯救了自己,赐给自己这么一对宝贝儿女,这可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鼓不起来的小腹,让她始终低人一等,受尽婆婆的白眼不说,更忍受着常人无法体会的落寂煎熬,想到后半生没有子嗣的苍凉,她曾对生活失去了希翼,才对公婆有了恶意的报复。

如今,她绝望的人生开始逆转向好,她至今难以相信自己也会有儿女绕膝的欢愉。

小娴拚命干话,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她养了三头大猪,两头母猪每年都产二十几只仔猪,二永挑上集市,每头小猪都换回一叠厚厚的百元大票。几年下来她积下了一笔不小的款子,她和二永一合计,买下了菜园旁邻家的二亩地,想在那盖一院新瓦房,搬出这个潮湿低洼的老宅院,和婆婆分开住是小娴多年的愿望。

桢娘的儿女,一路风生水起各自成家立业,小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中年的她风韵犹存。见了小娴仍是眉高眼低,沉稳中也少了横眉冷对,略显发福的她眼神里多了蔑视,小娴会急忙低头绕行,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对不起大嫂,妯娌间早就没了未来,她的内心为此常常自责赎罪。

欣慰的是女儿已长大,努力好学也考进了大学,每次跪在神灵像前膜拜,她都心诚意虔。

她干起农活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心想着要修建新宅院的小娴,忙的昏天黑地。儿子也长出了毛茸茸的小胡须,喉结突起声带变宽,转眼就快高中毕业,她下决心要盖起三间大瓦房,为将来娶儿媳做好一切铺垫。

就在她和二永破土动工的那天,几个邻居动手在她家的必经路口砌起一面砖墙,斩断了她通往村里的路,她软软地笑着问:

“把这小路堵了么?我还打算在这盖个新院,以后给儿子娶媳妇呢。”

“不想让你走这小路,怕这水窖淹人呢!”

“……”

两邻居甩甩手走了,小娴跌坐在新砌的砖墙下,流下凄惶酸楚的眼泪。日月再艰难她都能坚持,可人心呢?自己曾天真的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初一十五都去烧香拜佛,为年轻时犯的错一直忏悔了大半生,希翼以此能消减自己的罪孽。如今看来即便自己再努力,也难挽回曾经清白的声誉,村人心中她永远是一个恶女人。

小娴想起了桢娘和公公及这家人,当年自己若犯在外人手里,自己怕活不到今天。桢娘虽然每次见她都杏眼倒竖,她夫妻始终也没把自己逼上绝路,公公跪求桢娘大永放过自己的那一幕,她终生难忘。

小娴常常感慨或嗟叹,人心这东西真的太难摸透。她开始轻度失眠继而加重,又患上抑郁症,心悸,多疑,发慌,夜里轻微的猫叫犬吠,也让她心惊肉跳患失患得。

就这样又过去几年,女儿毕业了,说想趁这个假期去南方打工添补家用,小娴拗不过女儿央求便随了她。三日后早上九点,二永在县城送女儿上了东去的列车,之后他便回了家,直忙到晚上才想起给女儿未打电话,他拨了几次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她想女儿怕是累的睡着了。

一连三天没接通女儿的电话,小娴心慌意乱很烦躁,一个劲催促二永带着女儿的照片,去车站和省城查询,还是没有消息。他们去当地派出所报了案,一月过去了仍没得到女儿的音讯,女儿就这么平白无故的离奇失踪了。

6.

小娴两口子找遍了县城和省城的每一处,都未见到自己的女儿。他们访遍了每一个亲友和同学群,也一无所获,小娴急火攻心被送进了医院。一月后她回到家里,整个人变的目光呆滞,额前的两绺刘海罩住了她的脸面,她像疯子一样在村里转来晃去。

不管曾经对这个女人有多么的厌恶,看到她遭此横祸,村人叹气摇头,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小娴这是遭了现世报应。

当年,桢娘恨不能扑上去掐死小娴为女儿报仇,失去丫丫的那些日子她近乎疯魔,锥心的疼痛让她只想杀了小娴,如果没有男人永杰的跪求,她相信她一定会扑进小娴屋里拚个你死我活,可她把这口气硬是压在了心底。

小娴的女儿的离奇失踪,村人们说啥的都有,桢娘不动声色地看着小娴的疯疯颠颠,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桢娘说不清心中是啥滋味,她的确恨死了小娴,老天让她也走之前自己走过的来路,这叫一报还一报,她相信老天绝不会放走一个坏人,报应只是个时间问题。

听婆婆说小娴又去泰山庙里问卦,并许愿只要女儿平安回家,她一定给泰山老人家上贡一只活羊。

公公也跑到几百里外的庙宇求神问卦,仍没捎回孙女的半点信息,全家人忧心肿肿寝食难安。

网络时代,搜寻人事似乎并非难事,小娴找女儿却如大海捞针。寻女的广告贴满了各个路口,各类求救信息也被亲友相继发在了各自的朋友圈,一年,二年,三年,五六年过去了,小娴仍没有得到女儿的半点信息。

各类传言离奇玄乎,乡邻间说啥话的都有,有人说小娴印堂发黑主凶,她女儿八成被卷入了传销窝;也有人说她女儿没准被剜了肾,命怕早没了……

一时间村里闲言四起,村民们似乎忘记了小娴曾经的过错,纷纷私下和出门在外的亲友打招呼帮着寻找那女孩,见了小娴也开始主动搭话询问。

村里人心慌乱,怕就怕无端灾祸会沾上自家人丁,为了子孙后代和家园安宁,大家商议找出村里德高望重的两位长辈,专程请来有道法师为村子作法。

法师分别在黄裱,小青石和桃木棍上,画一圈又一圈的咒符埋于各处,又把桃木棍钉于各墙角,三角法旗插在各个出村的路口迎风招展,唱经诵文足足折腾了三天三夜。

小娴家的围墙也插满了小旗,据说小青石和令旗,可以镇住妖魔鬼怪,一月内不准外人入内。

慌乱不安的村人,因为这场法事似乎得到了些许的精神慰籍,小娴日日掐指夜夜计算,梦想着女儿会突然回家。这一等又到了年底,亲友从各方传来的消息,都让她从失望转向绝望,她开始神情恍惚,整夜整夜的失眠,曾经乌亮的满头秀发也枯黄灰白,大把大把的头发开始脱落。

7.

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了大半年,晚秋的午后三点骄阳仍似火烤,小娴闷的心慌,便来到当年准备盖新瓦房的那块高梁地,光秃秃的高梁杆枯叶倒垂,像丢了盔甲的伤兵败将砍了头只剩胳膊腿儿。

小娴看着看着,只觉它们太碍眼太扫兴,她找来打火机想把它们烧了作地肥,打火机“呯”的一声,干枯的叶子立马火苗腾空,眨眼就卷起了一股烟火,火势哧啦啦越烧越旺,还没等她回过神,“哧啦”一声火星便沾上她的外衣,她拚命扑打着火焰。

一时间火光大作,一股焦糊味儿怪异难闻,乡邻看见腾空的熊熊火光,连忙从四面赶来救火,小娴已卷入大火中无力逃出,她被烧的面目全非,乡邻们七手八脚奋力泼水扑打,终于从大火中救出烧伤的小娴,昏迷中她被大家派人火速送往县医院,因伤势严重又送往了省院,半年后小娴终于回到家中,脸面已然疤痕斑驳,恐怖的令人难以直视。

左邻右舍隔三差五,给桢娘带来小娴的各类消息,永杰对她几次欲言又止,她知道男人想对自己说什么,她无语甩手出了门。

害女之仇,像根刺深深扎在桢娘的心底,男人要自己原谅小娴,除非小丫能重新活过,太阳从西山升起,否则这辈子才休想让她原谅。

半年后,二永又送小娴她去省院做了植皮手术,她如今像换了个人似的,脸面看起来没有一丝血色,阴冷白森暗淡无光,活像戴了一副骷髅面壳。

小娴走过的身后,小孩大老远看见她,会在惊恐中仓皇逃离,年轻媳妇见她还会借机讥笑嘲讽,人们像躲怪兽似的在她面前逃散。

如今她身子微佝,无论雨天晴天的每个早晨或傍晚,她都会来到村头,频频向下山张望:

“女儿,你在哪?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回家吗?”

站在村头的老槐下,小娴每次都望眼欲穿,春去冬来她等啊,盼啊,身后总有几个小顽童追着她嬉闹起哄;

“鬼娘,鬼娘来了!”

鬼娘?小娴苦笑着摇摇头,槐树旁边的池塘积满了一池清水,她盯着明镜般的水面往下看,这张脸早没了曾经的细嫩明艳,它像一朵即将枯灭的皱菊,正在风雨中垂死挣扎,难怪孩子们见了都会跑的没了影子。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慢慢溢出,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丝丝缕缕的向外抽离,望着水面的自己,她虚飘飘地开了口:

“女儿,是不是老妈活成这样子,连你也给吓跑都不愿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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