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伦敦,请代我吻一下查令十字街84号

[写在前面]

从这篇文章开始,我会推荐那些影响和决定了我众多旅行的书籍。

这并不仅仅限于求学时期--那个“必须阅读”的时代读到的作品--它们往往已经成为个人性格和品位的一部分,潜移默化地在心里勾勒出缱绻一生的愿望之地。

更多的是关于当下旅行的阅读。大多已经行程设定,需要提前做大量的研究。所以每个月依然从书店和当当收到大量的包裹,或者会在豆瓣上发帖,寻求早已经绝版的二手书。过去的几年,我拜访上海图书馆的频率一直居高不下。

是的。我也带着Kindle满世界跑,但我还是对身上的某部分“old fashioned”甘之如饴。

比如,为什么大部分的航空企业都争先恐后地要在机舱里配上wifi呢?十几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我保质保量地写完一篇文章,读完一本书,或者补上几部影片,而不是又淹没在没完没了的email和微信里。

如果只是按照“流行”的标准来生活,那得有多无聊。

参考的书目大多并非旅行书,更多地来自社科、经济或者文学,值得反复地读,或者反复地思考。但愿他们能够在你的书架上停留得久一点,而不是迅速地被当做废纸卖掉。

第一篇是关于《查令十字街84号》,我在最近飞往成都的航班上读完了译林出版社的最新版本。--这距离我第一次读它已经10年有余,但温暖感始终如一--只不过我突然觉得,我从一个伦敦的切片里再次撞进了伦敦。从那个战后依然固执的、沉默的、坚持的伦敦去看现在的伦敦。没什么比这个更有趣的了。




有些时候,追寻一个旧时代的细微踪迹实在是太难了。我轮番地使用google、bing和百度,得到的仅仅是几张模糊的,没有时效性的照片。tripadvisor上的照片稍微喜庆一点,但也看不见多少行人。就好像查令十字街快死了,死在人们的遗忘和喜新厌旧中。

其实查令十字街活得好好的。它是历史街区(虽然这在伦敦并不显眼),是交通要道,是伦敦的图书交易中心(虽然已不在它的黄金时代),街的尽头还有查令十字街剧院和圣马丁艺术学院……如今,因为大量现代餐厅、唱片行和买手店的进驻而成为新的潮流街区--如果你不想塞车,你可以在世界最古老的地铁系统里晃荡片刻,然后从查令十字街站的出口钻出来,就像突然站到了这个庞大城市小心脏的正上方。



只是查令十字街还是在模糊不清地对着过去说再见了。曾经是全英国最棒的专业书店和独立书店集中地的查令十字街在2001年以一场业主和租赁房旷日持久的纷争正式宣布独立书店黄金时代的落幕。负有盛名的女权主义书店Silver Moon,艺术书店Zwemmers和Shipley the Art因为无法承受日益上涨的租金而宣布永久歇业。独立书店和二手书店大量地从临街的铺位撤走,如今留下的大多是大型连锁书店和餐厅这样流水更多的营生。

而让Helene Hanff魂牵梦萦20多年的旧书店Marks&Co. 因为老板之一Mark的离世,后代也无意再经营旧书业务而很早就关闭了。原址在1990年代成为了一家大众唱片行,后来被几个零售店先后租赁。2009年,当它变成一家Med Kitchen,二楼的某个角落依然保持着当年旧书店的情谊,以纪念《查令十字街84号》和Helene的情谊。而现在,你能找到的,只是在一个新鲜的麦当劳标志旁边一段刻着铭文的铜片:

“查令十字街84号,Marks&Co. 书店曾经在此营业。它因为Helene Hanff的书而世界闻名!”


这是一个在旧时代里寻找更旧的时代的故事了--旧到大家都不能回到大家已经告别的习惯里继续生活了。我上一次慎重其事地写信是在我的大学时代,用来和潘浪、小萌保持联系。每次都会在信纸下铺好复写纸 ,方便留底,好时时翻看。算计着邮寄的时间,时不时地去翻翻信箱都是曾经重要的生活规则。现如今,连email大家都回复得越来越短,巴不得在微信上一个“在么”就能迅速展开一场聊天,你还有见过新的书信体小说么?邮筒里只塞满了各种各样账单和广告的日子里,哪里还有人能攒起给别人的哪怕只言片语来出本书呢?

所以阅读这些辗转在“查令十字街84号”,“东九十五大街14号”和东七十二大街305号”的信件变得极其有意思。Helene算不上一个成功的编剧,她的剧本屡获百老汇老板的赏识,但从未被制作并并在百老汇上演。几乎所有可以查到的履历上都有一个扎眼的形容词“一生穷困潦倒”。直到她陆续出版了几本畅销书(其中包括了这本《查令十字街84号》),她的生活才以作家的身份安定下来。



看起来就不是个时髦而且讨喜的人,在当时的纽约都有点格格不入。安妮班克罗夫在1987年的同名影片中的扮相实在太绝了。粗框的,能遮住大半边脸的眼镜,皱巴巴的从超市里淘来的褐色毛衣,配上乱糟糟的西瓜头,抽低价烟草,只交几个朋友,对“不再流行的英国出版的英国文学”一片痴心,永远算不清英镑和美金之间的汇率,而且经常有神经兮兮的埋怨的嘲讽。

但是多亏了这种热情的,白羊座式的神经兮兮,Helene让本来无聊的商业通信变得好玩极了。她气急败坏地埋怨那些过于时髦的纽约书店,固执己见地在信封里放上现金,吐槽英国圣公会的诸公们竟然容许这样一本邋遢的拉丁文《圣经》出版:只是第三封信,她就把自己亲戚的宗教信仰挨个调侃了一遍……在还称呼弗兰克“敬启者”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给Marks&Co.书店的员工们寄去了圣诞礼物--一个盛满食品的包裹。这在战后施行商品配给制的伦敦,实在是一个天大的意外:弗兰克和他的同事们要么忍受每户每星期2盎司肉,每人每个月1个鸡蛋的配额,要么只能狠狠心花大价钱去黑市冒一下险。



所以,即使像弗兰克这样一本正经的英国绅士,除了在信里言语谨慎地回应Helene各种各样寻找珍奇过版书的要求,竟然也开始慢慢地谈论自己的生活,谈论自己的同事了。安东尼奥霍普金斯在1987年还没步上神坛,演起一个沉默木讷的中年男人毫不费力。他会要求自己的同事塞西莉不要写信给Helene,因为他觉得不妥;他会在每天晚餐的餐桌上对着妻子诺拉说“做得美味极了”,尽管彼此都知道那点可怜巴巴的食材根本没有什么发挥的余地;他一本正经地回复Helene撒娇式地抱怨,说本着一个职业寻书人的精神,当然不会忘记她念念不忘的《牛津英文诗选》、《通俗拉丁文圣经》和约翰亨利。

对着一个远在纽约的客户讲自己的出差,开玩笑说诺拉已经把他当做房客,只有带着Helene送来的火腿回家才能平息她的怒火,这是多么亲密的倾诉啊!难怪妻子诺拉会在后来给Helene的信里说自己都有些嫉妒了,连塞西莉都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在弗兰克出差期间自作主张地回信,因为他们已经将这个想象中的,居住在纽约的女顾客称作“弗兰克的Helene”。其实,弗兰克一直到他在给Helene的第13封回信的时候才不再例行公事地将回信留件存档,并且终于把称呼从“Hanff小姐”改成了“亲爱的Helene”。Helene也是在很久之后开始称呼“亲爱的弗兰基”。她一直试图改变弗兰克在回信中那种英国绅士独有的拘谨感,她的努力见了点成效,但我还是觉得书店的其它人写给她的信更加亲密和活泼一些。


英国之行早在Helene回复塞西莉的信里就已经露出了端倪。Helene对伦敦的想象里满是约翰多恩、伊丽莎白一世和温柏街,这简直和大家太像了。(我一度觉得整个伦敦就应该是《雾都孤儿》那种调调,之后就变成总觉得整个伦敦上空都应该布满骑着扫把的巫师。)是书店一众人等让伦敦在一系列细小琐碎的温暖事情中站了起来。塞西莉慷慨分享了约克郡布丁的菜谱;诺拉寄来了博尔顿老太太亲手绣制的带点爱尔兰风格的桌布,她自己则忙着在用仅剩的一双丝袜想办法在黑市上换几个罐头来。弗兰克更是提出了无数次的建议,Helene可以来看女王加冕,Helene可以住在橡原巷37号,Helene可以去见见博尔顿老太太,Helene也许还可以搭着他们“出着血”买的1939型的老款车去趟海边,只要它不回半路抛锚……

只是弗兰克这边有多少建议,Helene这边就有多少突发状况。房东突然结束租约让她不得不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贴在了“东七十二大街305号”的公寓里。当她好容易颠簸着找到了报酬丰厚的工作之后,又不得不将一大笔钱交给了牙医,结果牙医外出度假了,她依然困守在纽约。

不断的建议和突发状况有来有往地延续到了1969年,因为弗兰克突发急性盲肠炎戛然而止……

如果不是Helene对古版书的痴迷,对远方的朋友的愉悦,以及力所能及的慷慨,或许再加上一点点的孤独吧(在她与哈泼杂志的编辑长谈之后,由衷地感叹“弗兰基,这世界了解我的人只剩你一个了。),如果不是弗兰克彬彬有礼、事无巨细,甚至在通信的后期向Helene敞开了连他妻子都未能完全体会的内心,大家绝不会有这样的故事了,大家也绝不会有对一个二手书店如此的怀恋。一个是孤独的,一个是沉默的,但故事就是在这样的互相作用下,发生了。

根据Helene1973年成书的《布隆巴利街的公爵夫人》的记载,她终于在1971年到访伦敦,拜访了名义上依然营业但已经空空的查令十字街84号(书店最终在1977年完全关闭)。她见到了那些喜欢《查令十字街84号》的书迷,他们把它称作“读书人的圣经”。她也见到了诺拉和希拉,让他们见到了她从未改变过的嬉笑怒骂的开朗性格。

只是,她还是与Marks&Co.,与弗兰克,这两个在记忆中占据最重要位置的部分永远错过了。在她一生中剩下的时光,她也只能和大家一样,从好友马克辛的信中,想象这个书店和那些人应有的样子了:

“一阵古书的陈旧气味扑鼻而来。我是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是一种混杂着霉味儿、长年积尘的气息,加上墙壁、地板散发的木头香……”

大家永远是不能回到旧生活里去的了。没人使用机械打字机了,没人写信了,没人再能准确地算出邮寄所需要的时间了,甚至去书店,或者读书的时间都在减少。大家也未必要因为告别一个时代而时时哀伤。大家只是需要知道,并且试图理解,那些慢慢的写字的,通信的,等待半个月、时时检查信箱的,在茫茫人海中,抓住一个知音的岁月,有它自己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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