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下)

身子一入水里,凉意从四周包围过来。我赶紧稳定心神,调整身子朝大智游过去,他已经不再胡乱扑腾了,正像一段木头一样往下沉。

这个区域,是这片湖里最深的地方 ,湖岸与水面垂直。岸边隔着绿化带与铁丝网,一般人是到不了这个地方的。(当然,我除外。大智也不知怎么进来的。)

我没有犹豫,几下来到大智身边,想扯他到水面上。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下口。还被呛了几口水进去。

此时,方才觉得,人类的手实在是太有用了。如果我也有两只手,不,哪怕是一只手,也可以轻松地抓住大智。不必像现在一样,要么呼吸,要么用嘴去拉他出来。

我想大声喊他,赶紧出来!你在干什么?可我一张嘴,声音还没出来,湖水已经涌进嘴里了。怎么办?

在我不断尝试着拉起大智,不断到水面换气的时候。不远处,浅水的岸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过来,朝这里张望着。

那是有人掉水里了吗?

不是,好像是一条狗掉水里了。

不是,刚才分明看到是一个人在那里,怎么可能是一只狗呢?

你啥眼神?再仔细看清楚了,是不是一条狗?

没事没事,狗会游泳的。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一个个伸长脖子,朝狗落水的地方望去。

哇!你们看,好像是一条狗在扯着什么?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叫着说。

在水里,我经过多次试探,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部位,正努力扯着大智的体恤的肩部,把他往岸边拉。

只是,我马上遇见了第二个难题。

大家所在的位置,湖岸是垂直的,我根本不能把他拉到岸上去。

常试了几次失败后,我只能带着他,沿着湖岸一边游,一边寻找可以上去的地方。

我很累,心里也很难过。大智爸爸这是怎么了?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凭我拉着他在水里。

我希翼他会像平常睡觉一样,一动不动,忽然就睁开眼睛,爬起来,给我吃的或者和我玩。

可我一直没有等到那样的事情发生,爸爸的眼睛,一直闭着。

很快,大家来到了浅水岸。岸上聚集的人,看到大家过来,马上后退,给大家留出空地。

我率先跳上岸,然后扯着爸爸的衣服往上脱。

不知道是我累了,还是咋滴?爸爸的身体,一但离开了水面,便分外沉重起来。虽然我一次一次拖着他朝岸边拉,最终,他的大腿以下的部分,还是浸在水里。

我实在已经精疲力尽了。

在这期间,几个与爸爸年龄相仿,体型类似的人试图冲过来。

不待他们接近,我马上警觉起来。

他们想干什么?是要伤害爸爸吗?来不及思考,急忙露出尖利的牙齿,冲他们怒吼。

滚开!你们想干什么?

我的声音里,恐惧夹杂着愤怒,从嘴里发出,回荡在公园上空。

这声音,在空中结成了一个结界,把我和爸爸保护在中间。

我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虽然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人类,可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伤害爸爸。他们想冲过来的样子,的确很危险。我只能露出自己锋利的牙齿给他们以震慑,用愤怒的声音表达我的态度。

周围的人,看到我这样子,迅速后退。看来,他们似乎也是怕我的。

爸爸的上半身在岸边,腿泡在水里,一动不动。他依旧闭着眼睛在睡觉,没有醒来。

我好想他现在就一翻身爬起来,然后笑着吆喝我的名字,“大奔,该回家了。”带我坐上电动车回家。

我抖了抖身上的水,嗓子里发出柔柔的声音轻轻唤他。

爸爸,起来,起来了。

他没有反应,我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希翼可以叫醒他。

以前,他躺在沙发上睡觉时,我会把他舔醒,他睁开眼笑着让我走开。

去去去,自己玩,让我再睡会儿。一翻身,转过脸去又睡了。

现在,我只想爸爸哪怕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就行。然后你继续睡,我就在这看着你,不胡闹。

因为,我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究竟是哪里出错了?是不是水边不适合睡觉呢?

这时,远处传来“哇呜,哇呜”的声音。并且朝我这里接近。

今天到底怎么了?

平常,公园里的人,也不这样聚成一大群啊!他们现在围在我的周围,让我觉得害怕。毕竟,除了爸爸,我对其他的人一点不熟,也并不感兴趣。

他们围在这里要干嘛?是不是要伤害爸爸?

只要我在,你们就休想接近我爸爸。

爸爸,你赶紧醒来好不好,不要睡了。这里很多人在看大家呢。

这时,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手里拿着长长的东西,提着小箱子,穿过人群要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我马上又警觉起来。


如果说,刚才围观的人让我害怕,而现在过来的白衣人,就是恐怖了。

他们手里长长的东西,可以不必接近就伤害到大家。

站住!马上站住!谁敢再接近,我会把他撕成碎片!

不信,就来试试。我不介意破例撕咬人体。

为了我爸爸,我愿意与这些白衣人作个较量。我愤怒的声音,又一次在公园里回荡起来。我的结界,又加固了一层。

那些白衣人,听到我暴怒的吼声,看见我外呲的长牙,显然是害怕了。他们朝后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大家的危机,暂时解除。


人群中,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那人再不赶紧抢救就真要死了。

那大狼狗那么大,谁敢接近啊!

这种狗,可利害了,还认人,除了他主人,谁都不行。

那咋办?就等着那人死了?

对对对,报110啊!他们有办法。


我守在爸爸身边,孤独与无助,像刚才的湖水,从四周包围过来。我悲伤地看着躺在水边的他。

我也不知道这种悲伤从哪里来,就像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泉水,从眼睛里漫出来。

爸爸依旧躺在岸边,小腿拉在水里。我把他拉上来是什么位置,现在还是什么位置,他一动都没有动。

我又轻轻舔了舔他的脸,这一次,表达的是对他的爱。

爸爸,你醒来吧!只要你现在睁开眼睛,我以后保证不学妈妈直接叫你的名字了。我保证,你赶紧醒来啊?

我能听到,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嘤嘤嗯嗯的哀鸣。

我这是在哭吗?不会吧?

我和爸爸在一起,一直都是在笑,或者生气,发怒。还从来没有哭过。

我这是怎么了?就因为今天的状况从来没有遇见过吗?

远处,有“呜哇,呜哇,呜……”的声音靠近。

我的警觉又被提起。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周围的人,还没有散去,涌来的人却越来越多。

散开,散开,大家都散开!

这一次的来人,用喇叭驱散围在湖边的人群。

这是来帮大家的吗?看到人群散开,我心里稍微一松。但他们的喇叭声音太大,给我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爸爸,你赶紧醒来吧!我饿了,想吃东西了。

刚才一直紧张,忘记了拉爸爸上来时,耗费了许多力气。现在一松懈,饥饿感马上填补过来。

爸爸,你醒醒嘛!

我又低头去填他的脸。

谁也没有想到,我这是最后一次接触他的脸了。

就在我低头舔爸爸脸的一刻,耳朵中,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进入我的头部。

我感觉身体一轻。像剪断绳子的气球,往上一飘。分离出两个我来。

一个我,软软倒在爸爸的脖子上,舌头还垂在外,血液从我的头颅上涌出,落在爸爸的脸上。

另一个我,漂浮在半空,俯视着地上那个我和爸爸。

那些穿制服的人,与白大褂的人,一看见我倒下,马上朝爸爸这边跑过来。

他们要干嘛?

我急忙去阻挡,张开嘴就咬住第一个上来的制服人。谁知道,他的身体,竟然可以像水一样,从我的牙齿缝里穿过。

怎么会是这样?

我再次朝另一个人咬去,也是一样。我的牙齿,没有任何阻挡。

当然,我的存在,在他们来说,也似乎没有阻挡。他们可以穿过我的身体,把地上的那个我拉到一边,抬起了爸爸。

任凭我又撕又咬,又喊又叫。都像被无形的洞吞没了一样。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爸爸抬进一辆车,“哇呜,哇呜”叫着离开。

不行,我必须保护爸爸。

我追着车,紧紧跟在后面。这一次的奔跑,感觉很神奇,我竟然可以像风一样,附着在车上,没有阻碍地前进。

接下来的事,我不想多说。因为我逐渐从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发展中发现,那些人,或许没有什么恶意。

这种改变,是从白房子里发现妈妈的身影开始的。

当然,当我叫妈妈时,她也好像没有听见。

好在,我已经接受了当下的事实。有妈妈在爸爸身边,我可以安心了。

就这样,我与妈妈守在爸爸身边。看着他醒来,看着他一天天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他回家那天,站在我的小房子那里很久。

晚上,他和妈妈一起守在电脑前看一个视频。

屏幕上,一条硕大的狗,守在一个人身边,冲着周围的人露出牙齿在狂吠。一颗飞来的子弹,它倒在主人身上。

我知道,视频里的那只狗就是我。看着爸爸现在与妈妈好好地坐在家里。

我忍不住心里的欢喜,笑了。

爸爸看着看着,鼻子一抽,眼睛里滚出眼泪,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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